貓國的大千世界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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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鹿港風

貓國的大千世界

文/心岱

愛貓的父親,把領養自鄉下農家的貓交託給我,那年,我六歲,沒人教我怎麼照護這剛離乳的幼小生命,我卻彷彿天生的保姆,自此與貓結緣了一生一世。

不僅跟貓同居,我還收藏貓逸品,清貧時代的早年,台灣很少有這類溫飽之外的玩意,偶然發現,大都屬於昂貴的舶來品,擺在委託行黯淡的櫥窗裡,向我招喚,當時沒有能力擁有它的我,只能一趟趟悄悄靠近窺望,於是更立志研究貓美學,蒐集貓大千,創造自己的貓國世界。

如今,在以貓為題的藝海中,不知不覺已經沉浮了大半生;十八年前,出版第一本收藏之書:「貓咪博物館」,收錄了四百件精品,那算是我青春階段尋尋覓覓的成果,之後,台灣經濟起飛,隨著世界的思潮,社會湧現了懷舊與前瞻兩股力量,科技化則朝著地球村、國際化的人類文明大融合、、、時代改變了,創作更獨立自由、工藝更精益求精,這期間,我遍歷異鄉異國,從愛物中了解各地民情軼事,感受風俗文化的美學表現。

隨著收藏數量的激增,我自己也走過了哀樂中年,陸續有五本相關典藏的散文著作問世;當網路興起,購買逸品相當的容易簡單,但我仍堅持要親臨現場的尋覓發現,才是收藏的意涵與樂趣,因為收藏並非物品的「交易」而已,它是自我對話,營造無與倫比的浪漫情境。

儘管在收藏領域,我還是門外漢,我沒有父親的專精與學問,但是收藏激化著我的創作,寫的雖是愛物故事,卻字字句句都註記著人生的歲月。

我的收藏癖好,除了因為「貓」,大部分應該來自父親的遺傳,父親經營布莊生意,在光復前後,經常出入唐山與東洋,批貨之外,帶回家的不是瓷器就是書畫,在那個稱「玩物喪志」的古早時代,喜歡奢侈品是有罪惡感的,不是文人的父親,卻獨愛文房四寶,不是富豪的他,偏愛研究明清瓷器,凡是四時節慶,廳堂的桌案就會擺出青花、鬥彩的瓶罐、碗碟等古董,一幅幅的水墨也懸掛在壁上,宴客之後,這些被邀請的鎮上士紳、文友,就會與父親一起觀賞與談論,甚至吟詩唱曲。

這些情境、軼事都是聽兄姐描述的,由於我是家中老么,等我懂事時,與父親的親緣竟是到了他變賣這些收藏以養病的時候,過去的榮光一去不復返,值錢的古董名作一件件流失,曾是雅士的父親,頹喪的被賤價出售的屈辱擊倒,無助的母親安慰他:「還好,有這些東西可以支撐一陣子。」但是父親卻流淚嗚咽了,他或許為著目標的追尋折損健康而悔恨、或許為著愛物不惜耗費家產而心痛,這些遺憾相對擁有它們時滿溢的愉悅與幸福,究竟何者才是價值的真相。

我唯一與父親共處的時光,是為他揮毫習字前的準備儀式:鋪紙、研墨、洗筆、、、當時少小的我,沒有耐心,也嫌煩;父親專工隸書,常有人來求匾額的題字、慶典的喜帳、對聯,當他營生的出差歸來,總有幾天會排除工作,待在案頭寫字閱讀,這時刻,我會被指派陪伴在側,父親平時極為嚴肅,除非他要為兒女們開講筆墨與書法的學問,當他津津樂道的展示文房收藏時,就像玩具在手的孩子,變得親和與慈祥,可惜,姊姊們都逃之夭夭,我則瞌睡蟲上身。

父親臥病末期,每天的活動就是習字,我照例為他磨墨,這一年我十五歲,漸漸能揣摩出他對我說過的話:書法也有人的喜怒哀樂,妳看出來了嗎?

我終於看到了蘊含於筆觸中的父親內心,有喜悅、有憤怒,更有無盡的悲慟。即使此刻我能與他分享或分憂,也都遲了,父親註定一生寂寞,因為他是個收藏家,愛物就要甘於面對孤獨,愛物的執著,是同時咀嚼歡喜與苦澀,是痛快追尋也是決然自囚。

早逝的父親,一定感到愛物之極其實就是「枉然」。經過了各個階段來到現在的我,貓收藏已超越了「物質」,各個都活化有生命,飽含了我不死的熱情,儘管我也明白終究有枉然的一場空之境界,但天真卻使愛物持續發燒,就讓我成就貓天下的大千世界吧。(作者為作家,以上摘自大塊文化出版「貓天下」之作者序文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