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鹿溪園地

追尋

文/葉宣哲

冬至快到了,天暗得快,五點左右,老街店家屋簷下的燈都亮了起來。

非假日,沒有遊客駐足,店鋪關門了,老街冷落蕭條,寒風吹得昏黃的燈泡來回搖晃。陳醫師踏著自己的影子,弓著身子,頂著寒風,領會小鎮冬天的味道。

每天傍晚,是陳醫師的散步時間。

陳醫師喜愛在小巷中散步,從老街、市場口、九曲巷到龍山寺,在散步中陳醫師可以思考一些東西。他認為,康德一生沒離開哥尼斯堡,每天下午四點鐘散步,便能思考出近代唯識論的哲學,多繞幾圈,說不定他也可以發現一些真理。

走到合德堂前,半邊井上面的斑駁磚牆和褪色木窗映在昏黃的燈光下,時光彷彿回到百年前。

小時候曾看過一位裹小腳,頭上別著香花,挽著髮髻,身著深藍色台灣服的阿婆,柱著拐杖,緩步經過半邊井。

那一幕常常浮現在他的腦海中,即使四、五十年後仍影像鮮明。

有時會覺得,在過去的生命中,真正活著不過是幾秒鐘而已,只是幾秒鐘的回憶,而回憶像是一格一格的底片,無秩序地分佈在腦海中,需要用時才洗出來,然而卻常常褪色模糊。

假日的老街則是另外一番景象,萬頭鑽動,有許多流動攤販和街頭藝人表演,成為熱鬧的市集。

那位盲人樂師拉著台灣弦仔,悲傷哀怨的旋律,是美空雲雀的老歌《流轉》。陳醫師喜歡音樂,小時候的昭和演歌和高中時代的美式情歌,至今仍令他回味不已,他感受到的旋律已印記在深層的海馬迴中。有一次在日本旅遊時,聽到日語原唱的《流轉》,內容雖聽不懂,但溫馨熟悉的旋律,讓他流下幸福的眼淚。

有人說,有情眾生即生死流轉的存在。

在快樂熱鬧的市集,有些悲傷。有喜有悲,人生不就是如此?

地獄太苦,天堂極樂,有悲歡離合,陰晴圓缺的人世,有趣多了。

九曲巷尾,老榕樹種子掉了一地,行人走過,踩得石板地斑斑點點,樹上成群的麻雀啁啁啾啾,看到陳醫師走近,忽地劃出一個弓形,飛走了。

「噹……噹……」

陳醫師依稀聽見龍山寺後殿傳來的鐘聲與唄音。

龍山聽唄是幾百年來鹿港八景之一。

後殿裡晚課的頌聲,幾百年來不曾間斷。

唄音和莊嚴的誦經儀式,令人心情平靜。

穿過側門,便可看到後殿,側門牆上刻有「沙門」二字,白底藍字。

後殿主祀阿彌陀佛,是日據時代京都西本願寺的分寺,也是淨土宗的分支,所以阿彌陀佛頭上有太陽光芒。

後殿裡身著黑色海青的在家眾,排列整齊,一心虔敬,頌唸心經:

「……無罣礙故,無有恐怖,遠離顛倒夢想……」

有些遊客在兩側廂房打坐,有些則在中庭虔誠膜拜,在木魚聲與擊磬聲中找到內心的愉悅與平靜。

陳醫師想起小時候,一位遠來的和尚來龍山寺掛單,招集了在中庭遊戲的小孩子們打坐。那時候沒有電視,也沒有電腦遊戲,只有玩彈珠、尪仔標、橡皮筋、爬樹、捉迷藏、踢罐子、做彈弓射鳥。可能出於好奇吧!一群毛頭小孩乖乖的排成幾排,坐在大榕樹下,腰桿打直,雙腿盤坐,兩手交疊於前,手心向上,坐禪定印,一起默念佛號「南無阿彌陀佛」。

和尚師父說每天念一萬遍「南無阿彌陀佛」就能成佛。

那時候也不知成佛是什麼,長大後才知道那是淨土宗提倡的:唱誦「南無阿彌陀佛」佛號,就能夠成佛而離苦得樂的修行。可能和尚師父覺得,對這些不懂事的小孩講授佛學太深奧了,於是就只教念佛號而已。會後還發了一張印了很多小圓圈的紙,紙中央有佛相圖,師父叮嚀每念一百次佛號就塗黑一個小圓圈。當然啦!後來那張紙只塗黑幾個小圓圈而已,因為誘因已經沒了。打坐的當下,師父發給每個人一個蓮霧,放在手掌心,打坐了許久,蓮霧變熟了。經過汗水發酵的蓮霧,只有一種感覺:有夠難吃!

因此陳醫師覺得自己沒有慧根,這一輩子一定成不了佛。但也覺得,如果一語可以成佛,磚也可以磨成鏡了。

佛不只像老師一樣,是受尊敬的對象,也像哲學一樣,是可理解的對象。

知識是經,體驗是緯,大量的閱讀與思考,才能編織出捕捉智慧的網,到達彼岸吧!〈作者為醫師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