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徒旺仔

  • 鹿溪園地

酒徒旺仔

文/葉宣哲

「人從何處來?人是什麼?人往何處去?」—高更

那瓶五十八度金門高梁酒,供奉在神明廳上桌祖先牌位前,旺仔每天早晚上香時,定定的注視著半晌,面露著微笑,心想五十歲生日退休那天要好好的醉它一場。

「祖先有靈,祖先保佑,以前祖先喝的是五角、一元買的零酒,現在旺仔孝敬高梁酒,二十年的陳年高梁酒,以後哪天旺仔發達了,再請祖先喝外國的約翰走路。」

旺仔和陳醫師是鄰居,從小就玩在一起,小學又同班,旺仔是孩子王,腦筋轉得快手又巧,國中畢業就去學木工,後來做了裝潢師傅。

陳醫師回鄉開業後,一個月旺仔總會來看病一、兩次,大都是嘔吐、胃痛等症狀,是醉酒後的酒精性胃炎。

「旺仔,酒嘜擱飲啦!對身體不好。」

「有人興燒酒,有人興豆腐,我的興趣只有酒一項而已,就像汝愛讀冊,書是汝ㄟ上帝,我愛我的酒,沒酒我甘願死。」

旺仔不喜歡讀書,但腦筋可不錯,記得小時候有一回和他一起去外地,到了吃飯時間不知吃什麼好。

「陽春麵一碗三元、肉羹麵一碗五元,要吃那一種好?」陳醫師問。

「當然吃陽春麵,肚子裡面暗暗的,它又不曉得是陽春麵還是肉羹麵,當然吃便宜的陽春麵。」

陳醫師覺得很有道理,兩個人就很快樂的一塊吃了陽春麵。

旺仔愛喝酒天天醉,醉起來就發酒瘋罵大罵小。

「幹汝娘!」從三字經到五字、到七字經,還會加強語氣,連續動詞。

剛開始旺嫂還會頂嘴。

「幾杯馬尿下肚,就罵狗、罵豬,罵大、罵小,真是狗相、豬相。」

於是大戰開始。

旺仔抓著旺嫂頭髮,把頭當球打,打得咚咚響,打得頭破血流。然而吵歸吵、打歸打,床頭打床尾和,小孩一個個生下來,而酒的戰爭也天天上演。

有一天陳醫師有事去旺仔家。

「旺嫂,怎麼沒在飯桌吃飯?」旺嫂坐在矮凳上吃著午飯,地上鋪著報紙,飯菜就放在報紙上。

「旺仔發酒瘋,飯桌摔壞了!」

「啥!」

「你才知道,買了幾次都摔壞了就不買了。」

「有影嘸?」

「那ㄟ嘸影,不只是摔壞飯桌連眠床也撞壞了,現在都睡地板。」

旺仔遺傳到他老爸阿源伯嗜酒的基因,而且青出於藍。阿源伯發酒瘋也是罵大罵小酒品不好。有一次還看到他站在家門口,對著明月把酒罵青天,罵不過癮還咬碎酒碗,再一口一口吐出碎屑。

旺仔下班一進家門,抓起米酒瓶先灌幾口再說。這是飯前酒,然後才去洗澡準備吃飯。

他常說:「人能賺多少天生註定不必強求,人能活多久也只有天知道。不趕快把握時間多喝它幾杯會來不及。」常嚷著五十歲要退休可以輕鬆的喝酒,不用起來上班,有時候來看病時他也會消遣陳醫師:

「當醫生最不好!」

「啥?」陳醫師聽了嚇一跳,醫療是偉大的行業,能直接幫助病人解除痛苦有立即的成就感,雖然有時會覺得生命還缺少些什麼。

「整天綁得死死的,光會賺錢沒有時間花,只有妻兒好命而已!」

「嗯!」陳醫師點點頭,好像有些道理。

「當你的孩子也不好啦!」

「啥?」陳醫師又嚇了一跳。

「當你的孩子,不當醫生不行,書讀不好不行,我的孩子就不一樣,要做什麼都可以。」

像觸電般,陳醫師很驚訝這種想法。自己是不會要求孩子讀醫,但是挺在意孩子的功課和未來的工作,因此不免給孩子無形的壓力。像旺仔的孩子去夜市擺攤賣冷飲,自己會同意嗎?孩子未來做什麼,似乎受到一根無形的線牽絆著。

旺仔的孩子每個月給旺仔五千元零用,旺仔樂得天天醉,那是他生命的全部。旺仔也蠻孝順祖先,每到初一、十五會獻上好酒祭拜祖先一番,然後也慰勞自己大醉一場。而隔天就會因嘔吐、胃痛無法進食來求診。

前一陣子陳醫師家中的老狗往生,麻煩旺仔載到公墓埋了。為了感謝他,送他一瓶二十幾年前在金門當兵買的高梁酒。

旺仔喜孜孜的直嚷著:「太好了,這瓶酒要慶祝五十歲退休時喝。」從此,旺仔人生像亮了起來,不時會跑到神明廳,望著祖先牌位前的高梁酒傻笑。

日子越近,空氣彷彿躁動起來。

五十歲生日那天,旺仔起了大早。在祖先牌位前高舉三柱香,口中唸唸有辭。

「祖先在上,旺仔今天五十歲生日,孩子也都長大有自己的工作,今天告老退休,請祖先保祐全家平安!」

祭拜完趕緊打開酒瓶,一時酒香四溢,果然是陳年好酒,旺仔灌進一大口,一陣灼熱,由前胸直到上腹,幾秒鐘就全身舒暢,頓時醺醺然腦子輕飄飄走路也輕飄飄。一早空腹酒精在身體裡吸收得快,旺仔已不勝酒力,不像往常一樣發酒瘋,而是靜坐在牆角一口接著一口慢慢喝。

中午時,家人看到旺仔仍蹲在牆角,叫他吃午飯他沒回應,地上一大灘黑褐色凝固的血塊。旺仔就這樣永遠的退休了。〈作者為醫師〉